无论“是”,把握“在”
——《影像与情欲——电影中的50对情侣·代序》
张京
(中国传媒大学媒介与女性研究中心,北京 100024)
being作为一个哲学概念在译成汉语时,曾遭遇两派激烈的论辩,一派将之译为“是”,强调其逻辑系词的意义,另一派将之译为“在”(或“存在”),强调其本体论(存在论)意义。哲学上的辩论锋芒在生活细节中亦有蕴藉,最突出地便是人们对世俗生活中波澜不惊的外表下各种错综的情感纠葛的体验和反省。
婚姻制度存在已千年,就像一座长满了青苔的城堡,散发出雷电交织下岿然不动的身姿。无数走进的人曾沉默着度过了一生,他们的故事没有人能掂量得清。幸福的与痛苦的感受,不再作为婚姻的特征,而只是补充着个人的传奇。于是,婚姻作为一场人生历练的游戏,从来不会丧失诱惑人的魅力。尽管,它被传说凶悍而险恶,一旦走入便将恋爱葬送进坟墓。它还被诟病为一场父亲将主控女儿的特权公开移交给将娶此女的男人的仪式,这个男人往往牵住他的新娘,眼睛却瞟向了不知何方。它总是令人不加节制地暴露出自己个性和人性中丑陋的一面,越是亲近的人越需担负更多。婚姻,它总是“在”,却从不表露对于任何一种“是”的态度。
相信很多人都赞同,婚姻的基本保障就是缔造稳定的家庭生活,它包括协同的经济、合法的性关系以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不过,这些人也同时默认,后面这些承诺即使没有婚姻的前提也同样有其他途径实现。于是,婚姻作为“在”一直运行着,但是它的“是”却不再清晰而唯一。
电影是开在这个长满青苔的城堡之上的窗户,它的面积不大,却足以装下一满框阳光。站在窗里窗外,不同的地点都能看到一个完整被框住的景色,它让人们欣赏和把玩这框住的世界,同时也期待多换些位置与角度,捕捉更多框中的景色。
这里,有50幅被捕获入窗的景色,充满了爱欲的沉浮,也浮现出各种不能完满的挣扎,景色中的个人对抗着有形的物是人非,也对抗着无形的制度与习俗传统。人们被各种情景下各样的“在”所纠缠,分不清也无法沟通什么样的“是”才能平衡彼此的欲望需求。
生活中什么东西压迫着男男女女的心,使他们不能彼此信任?为什么不能宽容亲密的人之间仍需要留有各自的空间?为何人们总是习惯性地用一些威吓的字眼来定义一些并不异常的行为?男人与女人之间的交往,除了子嗣的延续之外,情欲的欢爱是否有一些必要的限定条件?怎样协调家庭内外的压力与期待?
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可以在任何事物上都享受到许多种自由开放的选择,情欲与色欲也从婚姻的盒子中释放了出来。于是各种实验便纷纷上演成生活的悲喜剧,丰富着电影的情节,也艺术地预告着生活中远比此绚烂的实景。没有任何可依凭的线索让个人把握他自己的人生,幸福也不再是一个统一不变的标准,人们很容易地走入彼此的生活,也空前频繁地变换生活中另一半的人选。
身体和性爱的复杂性在这个过程中被逐渐呈现出来。人们尝试着各种以往不被认同的生活方式,解放了传统婚恋文化对身体的管束和性的禁忌。在这些影像作品中,人们耳熟能详的场景是发生在床第之间赤裸相对的男女,他们的情欲高涨,自行其是着彼此内心的一套性爱交往规则。同时,他们的情感也许还没有开始,也许从来也不会开始。他们丰富的情感体验很少是发生在家庭之内的,一方面他们以最传统的生活方式经营着自己从众如流的人生,维系着与亲人朋友传统而循规蹈矩的人际关系;另一方面,他们个人的情感生活完全属于自我的天地,自觉而坚定地拒绝恪守僵硬的规范,大胆而充满信心地开放属于自己的身体与性欲。这种精神内部的分裂特征已经成为现代人不得不学习和接纳的情商素质,从而,所有表现出来的各种因由导致的苦闷、挣扎、绝望的情绪,都不再是单纯的事件和环境使然,而成为了人性在习得这种分裂情商素质时、在将之习惯化过程中所必然呈现的不适表征。
因此,身体和性爱成为了一门高度发展却鲜被探究的学问。对这门学问的日常感受,通常发生在感觉错乱和无路可走的时候,当人们发觉身体和性爱自身有一套不同以往的语言系统时,又常常因为无可借鉴而感到陌生和恐惧。50部电影中的男女,不论信奉的生活准则多么大异其趣,在情智终极上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性、爱、婚姻、家庭,各有其所属的进行方式,它们之间静态状况下是松散的独立状态;而一旦交织在一起的时候,如何平衡流动中的各种欲望?如何与关系链条中的另外一方达成对某一种平衡方式的默契协同?
也许梳理他们的爱恨情仇,解析所有情感与欲望的纠缠,并不能完全解决所有对身体与情欲的困惑,因为问题往往与解决问题的答案同时出现,但不同的人解答的方式不同,答案也不尽相同。以往人们唯一被认可和不断被教养的是接受某一套被神圣化的、永恒的规则,不断调试自我并且传承此种生活方式。当解构的观念逐渐与以往结构性的思维方式分庭抗礼之后,一种从物质基础到上层建筑、波及渗透到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各个领域的变革也随之发生、发展。个人不再唯一扮演主流意识形态的乘船者,而开始尝试操控自我的入世之船。
一旦个人开始撑脱集体无意识的标签而逐渐担当了时代的独立构成要素之后,与个人相关的身体、情欲,也自发地形成了不可整合的独特行为模式与意识框架。道德和习俗传统依然会作用于个人以及由个人所涵盖的各种领域,但是这种外部制约的轨道已经发生了结构性的变化,因而导致了其对个人所发生的影响在性质上也同步发生了改变。
从而,在日常生活的行进中,个人的智慧和决断成为了必要的组成部分。21世纪之所以被一种思潮界定为“观念决定一切的世纪”,也就在于个人的意识形态观念将主导着私人生活的品质与方向。由此,个人的“是”无需必得公之于众,也无需与某一个当下的主流价值判断相吻合,而个人的“在”,不再以从众的规范为出发点,而直接负责于个人的自我世界。无论“是”,把握“在”——这样的being是不是一种更明智的认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