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一个人类永恒情欲之谜——《最后的情人》
张京
(中国传媒大学媒介与女性研究中心,北京 100024)
在《最后的情人·代序》中,残雪这样写道:“每一天,我从近似虚无的世俗中走进我的工作间,同我已经有些熟悉起来的那些人物,那些另外空间里的景物遭遇,我是那么地爱他们,也爱那些不属于人间的景物。这种爱,完全不同于世俗之爱,……那种境界,是一种源源不断的冥思。”
熟悉了残雪小说的风格与表现主题之后,人们带着对爱与情欲的现实困惑,希望能够通过小说找到一点启示、或者说得到某些暗示。当然,阅读的过程也是充满了怀疑的过程。因为小说中的人物自身首先就都充满了怀疑精神。在一种对世界与他人普遍不信任的前提下,每个人感受着自己的欲望在怎样得发生,体验着自我的原始欲求与理性呈现之间相互欺骗,同时也看到了其他人在面对欲望挣扎的种种表演……这一切促成了人们的思索,从而发现到纯精神的爱比起肉体之爱,更为强烈、集中与执著。而在“自我”发展的轨道中,情欲就像原始的自然力一样,构成了“自我”当中最有力量却也最为脆弱的那个“核”。
人自觉其高贵于动物,主要是对理性因素的某种遵守 ,比如道德约束和社会发展的使命感。另外,人会寻找到现实事物之间哪怕是最细微的联系,从而建立起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象征体系。“原始欲望、动物性的渴求,唯一的区别只在于这种渴求里头隐藏着意识,排除了世俗之后,人的联想找不到水平方向的对应物。创作当然就像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的实验了。”对于残雪来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工具的时候,可以在一个自造的空间里做实验;对她小说中的那些人来说,当不能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渴望什么,如何实现情爱需求的时候,也会尽着想象力的限度做一些对内心焦虑的现实隐喻。
虽然女性主义理论家们对婚姻和家庭有着诸多有力的解构,但是人们依然很难抛开这个尺度衡量自我在情欲上的幸福。毕竟人们可以在理论上完成巨大的飞跃,但是现实生活中就往往可能挣不脱任何一点阻力,安心地过着“压迫”最深、“束缚”最重的“反面生活”。
所以从小说中塑造的两对家庭和几个单身男女不同的命运中,我们看到了婚姻内外对情欲实现的不同制约与要求,但是坦率地说,婚姻对残雪这篇小说中的主人公来说,只是造成了两个男女之间把对方当做主要参照的对象而已,他/她们的生活视野并没有缩小,只是他/她们会选择将与自己有着合法亲密关系的那个人,作为自己了解人世与自我的一个途径。小说中的男女人物无论是否结婚,都其实并没有太多地受到这个形式的多大束缚。任何人都可以依恋一个人,对他/她不断地追随,把对方当成自己生活、工作之外主要的部分。所有对他人的思考,归根结底,都不过是对自己的另外一种形式的思考。
两组家庭带来的启示——
乔和马丽亚、老板文森特和丽莎的夫妻关系究竟如何呢?他们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家庭类型,“乔记起了老板的妻子,那是一个活泼伶俐的、艳俗的中年女人,乔认为这个丽莎根本配不上老板,但老板却一直情意绵绵地对待她。乔又想到自己家里的朴实能干的主妇和可爱的、上寄宿高中的儿子。这样一对比,似乎忽然明白了老板和他妻子丽莎之间那种和谐的关系。”无论是哪一种家庭类型,都有可称为“和谐”之处。而且,各自的理由是其他的家庭所不可理解和复制的。从外部形态看,只要一个家庭还维系着,那么无论它包含、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矛盾与分裂,都可称为“和谐”。这就是家庭带给个人归属感的重要原因之一,它让你相信自己能够回归到一种与他人共同建立的“和谐”状态中。个人总有与他人达成一致的方式,于是,那让个人感到痛苦的孤独感,就这样隐藏在所谓的“和谐”之中了。
当马丽亚来到文森特夫妇家的时候,她所看到的令她永远都难忘:
在这套市中心的住宅里,马丽亚惊骇地看到了文森特夫妇那荒芜的内心世界。这是一栋被主人逐步地忽视和遗忘的住宅。虽然丽莎一直在用热情的、兴奋的语气介绍她这个家,回顾着往日的浪漫情怀,但马丽亚从每一处设施、每一个角落都看到了那种无可挽救的、死去的东西。一切都是属于过去了的激情的残骸,这栋大房子里头那些长年锁住的房间,它们在马丽亚的眼里都属于一时心血来潮的产物。而现在,这些东西全都隐没在人心的深深的黑暗之中了。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隐藏着那种故事。
传统的家庭必然依托于婚姻这种神圣的形式,不过,再强大的宗教信仰或文化规约,也不能延缓婚姻的自然衰老以至死亡。越到婚姻中的对象从婚姻的热情中冷静下来时,对自己所追求的爱情理想重新感受并反省时,婚姻并不会突然解体,它保证着家庭的稳定,但是已经死去了大部分。如果婚姻能够继续保障每个对象欲望的自由想象与实践,那么它将永远新鲜。但是,无可否认,大部分的婚姻只是增加了对象的道德行为约束的强度,要求双方绝对忠诚于对方、守护家庭的总体利益,其中任何一个对象,出于保护家庭利益的目的,都面对抑制自我欲望甚至是想象的尴尬境地。婚姻从缔结那天起,就在誓言中命定了一种不自由的规则:“对对方无限忠诚,无论生病还是死亡,永远守护对方”!
《最后的情人》中,两对家庭虽然每一个人都积极探索着实践自我欲望的方式,并且夫妻之间并没有做出约束对方恪守“忠诚”的举动,但是这种观念总会隐隐约约地发挥着作用,当乔去旅行,到了妻子的家乡之后,他很惊讶地发现,妻子并没有告诉他她的秘密,包括她家人与她自己的很多秘密。是马丽亚没有表现出来,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过一些事情呢?他发现自己虽然与妻子生活了那么多年,但的确往往是身体很近,而精神很远。这种只关注于自我生活的副作用,就是突然感到婚姻对他的不真实。他也并不清楚在婚姻中能够帮助他更了解一个女人、自己的妻子吗?或者自己因为婚姻和家庭的关系,就可以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呈现出来?他显然做不到,妻子也不大会这样做。当他还对一些突然发现的事实感到惊讶和不解时,正说明了他本来从意识深处是期待着婚姻保障自己和妻子的互通有无的。
往往,婚姻就像马丽亚看到的一样,是一番破损不堪的衰老痕迹,在婚姻中的人却往往习惯了在这个婚姻的壳子里得到安全、信任、想象中的安慰等等,所以不能敏感地发觉它已经渐渐死去了。婚姻和家庭对进入这个形式的男女来说,增加的无论程度多寡,都不可排除束缚。他/她们认定了婚姻的一刻,也就认定了束缚的一刻。
如果婚姻中的人可以不追求思索自我,那么婚姻将复制成千上万年、无数人曾经经历过的和谐美好的模式。无论是压抑也好,妥协也好,自我就认定了应该服从于婚姻家庭的要求和利益。可是,无论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小说中,那些人们都时刻充满了原生的欲望,希望更清晰、更深入地探索自我的面貌,希望将身体里的、头脑中的野性的需要发泄出去。无论情欲、性欲,都来自人理性生命的挣扎,一种不甘于沉没的濒死的挣扎。可能表现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暴烈的形式,就像一种习惯性地寻找动作,或者沉思默想、或者像乔这样的阅读癖好。也就是说,一种感觉压抑和挣脱压抑的过程往往是在“安静”的情况下悄然进行着的,生活也好,家庭婚姻也好,似乎日复一日地按惯性往前驶去,但很多变化和变化的结果是不可见、不可闻、不可感的。无论一个人是否选择了婚姻家庭,他/她最终都还是自我的,并且永远在骨子里保持了孤独的性质。
身处婚姻家庭中的男女主人公——
乔心里常有些发狂的念头。他一本接一本地读书,脑子里完全被弄混了。他的记忆力是那种极为善于选择、嫁接的记忆力。他可以想着想着思路就进入了一条黑暗的隧道。他无法抵御这种独特习惯的诱惑,他把这归结为一种专注:“一旦抓住某种东西,其他的就全成了虚幻之物。”慢慢地,他懂得了书是一个道具,“真正的故事在后面,这样的故事里面没有主角。”就像他所接触的那些人,说着拥有羊群的故事,而实际上羊群却在他们的梦里而已。房子也是虚构的一个凭借物,“房子没有地基,这就是说,它不是盖起来的,它原来就在那。就比如说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成为房客。”这些或贵重或轻贱的事物,在本质上都具有相同的价值。对于一个人的思索来说,那些都是一个对应物。比起这个人的内心需要来说,无论多么贵重的现实之物,不过就是语言中的存在,是身外之物。如果把自己想象成为这个物件的主人,自己就已经是它的主人了。和现实存在的状态相比,重要的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拥有或失去,而是在精神到首先意识到,自己是否拥有,在于自我的意念和欲望。这就提示了人们,如果抱怨身处江湖而身不由己,则大可不必。因为无论处于什么环境,基于何种身份地位,都不过首先是要做一个人的,如果过于强调感性得到的经验,那么一个人的理性思索算得了什么?只叫作“空想”而已吗?
的确大部分在很多时候是这样认识的。所以都屈从于现实处境的无谓制约。为何不考虑到,自己是否是富人,并不是需要多少存款来证明的,而是精神上需要具有富人的思维观念。否则,即使腰缠万贯,也不过是精神的奴隶。在自我问题上也是同样的道理。不要因为现实的处境就放弃思考自由、欲望等的权利。自我从来都首先表现为个体,虽然他/她同时可能隶属于不同的群体之中,比如工作的单位、交际的朋友圈子、婚姻家庭之中,但是他/她都可以自由地想想自己,对自我的内心表达出真实的东西。房子、羊群,只要你想到了,就可以去用语言表达出来。追究实际上这些是否“真实”是愚蠢的,因为我们无须这样去做。真正需要了解的只是确认这些东西在说话人的头脑中出现过,在那里,它们是真实的。
乔想像着在神秘中历险,但也并不是毫无选择地扑向神秘之物。比如他一直不喜欢太接近猫,“他在家时觉得这种阴沉的动物隐藏了莫测的意志。”这种动物往往喜欢自行其事,不被世界的主流所左右。它们很高傲,也很冷漠。永远不会被驯服。乔是一个在终极理想上希望有所归属的人,他不期待在孤独中享受孤独,而希望在孤独中享受并不孤独的想像。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理想,所以人们看到他四处找寻,惶惶没有结果。我们身边很多人会像乔这样,自我觉醒了,但是并没有进行得特别彻底,还和一些与自我自由相反的观念、行为习惯纠缠不清。所以他总感到彷徨,大量地、癖好式的阅读也成为他掩饰内心虚弱的外部表演,他总感到困惑,希望通过阅读来使自己感到安慰。实际上,当他不再读书,而是走出去探险和旅游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有意抛开阅读这个不成功的寻求安慰的方式了。出走是需要一个人的自我发挥到一定程度时才能做到的,走出去意味着更多地探索,若没有自我的强烈渴望,身心力行也大概很难发生。
后来,他遇到了“女人”,那个“女人”告诉他:“一些人对于另一些人来说,是永远猜不破的谜。同这样的人住在一起的话,他就会渐渐消失。如果他会在夜里搏斗,也是在与幽灵搏斗。因为他有过人的眼力!”这些话既提示了乔,也提示了那些感到内心挣扎、感到不能了悟他人心理的人们,外部所表现出来的形式,无论是可视的、可闻的、可感的,都不过是障眼法,是一层外套,是一些猜不破的谜。越接触越会发现,思考不需要依托这些外部表现出来的东西。真正具有眼力的,并不会看到这些所有人都看到的事物,而是看到一种个人灵魂内部的搏斗。当此时刻,个人与那个具有眼力的人才真正结识,一些独特的交流才真正开始。
乔的妻子马丽亚是一个思想深沉而情感丰富的女人,她的个人意识很强,五六年前,她就感到了一种不安,于是开始失眠,并以此为借口与丈夫分居。乔与马丽亚是多年的夫妻,但是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非常熟悉又相当陌生。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乔觉得马丽亚的眼里有两盏灯,照得他难以接受。乔知道马丽亚在黑夜里总是不能睡去,因为她有在黑暗中想心事的习惯。作为夫妻,乔可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些时候没有向妻子“袒露胸襟”,他曾经做出的一些举动也说不清楚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是,当他感到妻子看他的眼神好像要洞穿他的时候,那种陌生和恐怖立刻使他首先意识到,妻子对自己的某些方面,和自己对她的某些方面,一样好奇。他同时也发现,妻子也有自己的癖好,他只是明确地知道妻子喜欢在黑暗中思考,究竟她思考什么。他没有太在意,也觉得自己在意不了。谁能知道那么神秘的隐私呢?当他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反躬自身他开始感到安心:妻子大概也不认为她有调查清楚乔的居心吧。
马丽亚最喜欢的口头禅是“一不做,二不休。”这句话的意思是,在疯狂中制造疯狂。所以在家里,凡是她接触过的东西都在某种程度上带电,有时还爆出火花。她是一个灵魂中充满创造欲望与品味欲望的女人,一成不变的婚姻生活是不可能使她埋没心底渴求的,于是,她从来不为乔的奇特癖好所惊讶,对于分居或乔的出走也相当理解。她的平静心态是因为她太清楚乔做这一切的原因了,毕竟,他们共同经受着婚姻与贫乏生活的磨练!于是,“住在这样一个带花园的房子里头的马丽亚,并不安于平静的中产阶级生活,却迷上了一种神秘的实验。”
所以她相信乔的老板文森特具有“分身法”,而且并不把它看成不平常的一件事。“分身法”也是她时常变的“魔法”之一:冥想的时候,身体和精神完全分裂开,在不同的空间里行事。她就时常一边织地毯,一边“神游”,她甚至能看到出走的丈夫所遭遇的那些奇特经历。
虽然她的丈夫很不喜欢猫,但是马丽亚却正因为觉得乔的古怪很像猫,比较符合她喜欢的类型,才与他结婚的。“在马丽亚的眼里,乔一直在变化,他们刚在一起的那几年,乔虽然也喜欢沉默,喜欢在谈话的时候‘走神’,可她没料到他会发展成后来这个样子。最近这几年,随着这座城市大规模扩张,马丽亚感到她的丈夫已是‘魂不守舍’了。”现代生活质量的提高不会让乔有享受的感觉,反而是让他充满了个人被世界吞没的危机。外部世界越发达,与内心的贫乏越形成巨大的落差。这种落差对于内心敏感的人来说,无疑是灾难性折磨。他/她们会比以往更加专注地开发自我,因而也比以往显得更加落魄和难以捉摸。
马丽亚的确是与乔在思想深刻的程度上非常能“同步”的女人,因为她本质上也是个喜欢“日新月异”的女人。只不过,与乔比起来,“她的变化不是向外扩张,而是就限于这个家,以他们的房子为界限。”“马丽亚对于自己具体做了些什么并不是很清楚,她只是感到现在她也同乔一样,会常常进入一种异常强烈的,近于幻觉的状态。随同她进入‘圈套’的还有这个家,以及儿子丹尼尔。”从本性上来说,她甚至不会对贵重的珠宝“长情”,“她只是喜欢购买那一瞬间产生的拥有的喜悦。”她从来不与乔讨论她的这种小嗜好,就像乔也从来不与她讨论阅读的事一样。她结婚以后,基本的活动空间就是她和乔组成的这个家庭。对她来说并不觉得难过,因为她的内心世界太丰富了,而且每当她的欲望得以实现的时候,内心又会涌起新的欲望来。她不会因为某件事而停止期待,她对世界始终处于攫取状态。尽管她从来不走向地理意义上更广阔的空间,但她的心一直在涉猎,没有片刻停息。即使在黑暗之中,她都会独自思考。她旺盛的欲求已经让她充分感觉到世界的美妙。所以她似乎总能冷静而从容地看待身边的事物,对待丈夫和儿子的种种“出格”行为,也见怪不怪。
马丽亚与丈夫在精神上如此接近,与她从心理上要反叛父亲的影响有很深的关系。“实际上,童年时关于父亲的记忆在她脑海里差不多消失殆尽了,消失的父亲变成了画像上的精神支撑。马丽亚想,这就是所谓‘成年人’的含义吧。父亲是什么呢?父亲是一种否定,他那双严厉的眼睛将马丽亚的生活变成一连串不合常理的奇迹,甚至间接地影响了乔的生活。”渴望推翻父亲统治着精神自由的马丽亚,开始有意纵容自己和丈夫乔的与众不同,并将这看成是成长与独立的标志。在这种被父亲的威望统治着的关爱下,她几乎窒息过去。“她不习惯的是隐藏在背后的父亲的模糊的声音。这时她往往会想,凭什么自己要认为自己是这样一名男子的女儿呢?”马丽亚希望摆脱父亲威严的影响,正是她自我独立的发展需要。父爱与父爱带来的控制,往往使做女儿的既感到甜蜜又感到压抑。即使是女儿结婚以后,丈夫对自己也往往会复制这种父爱一般的矛盾性,既有相当的宠爱,又有绝对的监控性。对马丽亚来说,她和乔的婚姻一部分原因在于乔没有对她像父亲对她那样,而是神神秘秘地忙着自己的事,这让马丽亚觉得他简直像猫一样古怪。正是他保证了马丽亚心理上获得了自由的满足,所以他们走到了一起之后,依然保持了各自探索“自己的秘密”的过程。
除了生养她的父亲之外,她的故乡小镇,也扮演了这种父亲的形象。于是,她对自己说:“你不是父亲的女儿,也不是任何人的女儿,你是这个小镇的女儿。现在这个小镇已经消失了,沉到了地下,所以你的思绪也转到地下,你成了一个出土文物了。”只有处于“无迹可寻”的状态中,才会有自由去创造历史,有权利书写现在与未来。马丽亚知道,她的命运究竟能否得到自由,必须要抛弃任何形式的“父亲”,也不能让乔充当这个角色。“她也曾对她和乔的关系感到欣慰:她一下就看中了乔,却原来是因为自己有那样一位父亲。”所以,她会总是平静地对待丈夫的奇特举动,并且在无声无息中纵容着丈夫的一些特性。
除了精神上的接近,马丽亚和丈夫的生活波澜不惊。他们之间的亲昵来自那种日久天长培养起来的熟悉与依赖,不是性的激情,也不是对把握不住对方身体忠诚的担心。“乔身上的气息仍然可以令她兴奋,但那气息里头有种毒药,可以灭掉她身上沸腾的欲望。近些年那有限的几次做爱都是不堪回首的,当她想像自己是一头母狮之际,乔却化为了气体……”他们之间性爱的问题,既在于过于没有悬念的心理上的问题,也在于某些生理上的问题。但的确是可以将性、爱与婚姻的问题分开去考虑。虽然性上面他们不是很协调,并且早已经分居了,但是他们的精神依然有着同样的目标,所以他们的婚姻依然具有生机。
文森特和丽莎也陷入了非常难言的痛苦之中。他们之间依然相爱,但是却不能更接近对方的灵魂。文森特说:“我简直想像不出我怎么离得了她!”所以他才开始躲避丽莎,因为越与丽莎接近,反而令他与丽莎的距离拉远。两个人能否在精神上靠近,并不以肉体上的相依相伴为条件。所以当他与丽莎在一起时,他习惯于把自己想像成斑马这种热带动物,他在那样的想像中变得风情万种,这种想象也调和了他因日常生活的索然无味感到的乏力与焦虑。
当文森特与那些他头脑中的女人——阿拉伯的、中东的、日本的……相聚相会的时候,他的情绪就会特别高涨,“他觉得自己正在用头脑做爱”!他甚至想清楚了自己“之所以没有高潮,是为了绕开高潮过后的萎靡”。这种为了不失去而根本不去实现的心理,正与他想要离开丽莎的心理一样。因为怕爱得失去,所以就不表现出太热烈的爱。永远都处于不完满不饱和的状态,也就不用担心“抵达顶峰”之后的“下落”了。当文森特的身体和灵魂都离开了丽莎之后,他感到那么得快乐。
为何与丽莎在一起的时候不能实现这些领悟呢?这个问题纠缠着他,他始终相信,无论如何,他与丽莎的爱情没有改变。只是生活中需要一些新鲜的东西,不要让他总那么熟悉,没有悬念就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死亡。那种高潮带来的快感原于一种激情,这种激情却并不完全是性。令文森特想入非非的女人“是一个外表看不出性感的异类,只有到了水中,才是另外一番模样。”“用文森特贫乏的字眼来形容就是‘既淫荡又飘渺,既欲壑难填又清心寡欲……’”总之,就是让他琢磨不透,不能把握的一个对象。在与那个女人交往的时候,所有的过程都像一场探险,他永远不能知道下一步的结果。虽然令他感到艰难,但也正因此令他感到刺激和快乐。“他已经无法通过身体的交合来同丽莎共享奇境了。”因为那种奇镜往往不通过肉体的碰撞、而是需要心灵的碰撞才能体验的。
所以当他遇到乔伊娜、并对她产生冲动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那种陌生、兴奋的感觉,是一种他未在女性身上体验过的、完全排除了性欲的情欲。从一开始,文森特就觉得这个漂亮女人同性没有直接关系。”
对于这部小说中所有的人物来说,肉身的苦乐都是微不足道的,他们可以任由青花蛇噬咬、任由大马蜂蛰伤,甚至他们会主动迎向这些痛感。重要的只在于精神的满足,一种对不可预知的想象与实践。“这世上有些人,并不是通过语言,也不是通过朝夕相处来交流情感的,他们可以在疏远和沉默中达到更深层次的交流。”而那些所有曾经出现的东西,无论是语言,还是表象,都可以重新去看待,只把那些当成一种比喻。比如当文森特去赌城之后,找到丽莎的家。发现她的父母并没有去世,“那只是一种比喻,是我们这里的人的看法。”而且不需要用习以为常的价值判断去评价所看到的世界。文森特发现,丽莎的父母是在地下“享受”,乔伊娜和她的房客们也是在“享受”,在那不见天日、空气稀薄的地方,充斥着窒息人的浓烟……就像仆人所说的:“地震这种事,只有那些渴望它到极点的人才会享受得到。”
丽莎的世界是一个“退守并守住退守”的世界,“她在公司业务蓬勃发展之际退出了管理层,因为害怕在商业社会的激流中搏斗,这种搏斗里回响着她那去世的父母的余音。从那天起,她便生活在文森特内心世界那巨大的阴影之中了。”她从一个由男人的思维和行为模式构成的世界中退守到家庭里,才发现,又进入了由一个男人主导一切的世界里。与她之前的焦虑比起来,回家之后的焦虑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特别是当她与文森特对彼此的身体已非常熟悉之后,疯狂做爱的激情早就消退了,他们便不约而同地开始了那种黑夜中的搜寻活动。这情形与乔和马丽亚组建的那个家庭中发生的故事如出一辙。这种“精神的外遇”却并不真正是对婚姻双方的背叛,因为那个发生激情故事的对象根本没有具体的指向,无论是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对他们来说,都不过是一种比喻,代表着新奇的探索和未知的发掘。他们所借助的对象对他们的婚姻并不构成实质的威胁,就像文森特与丽莎之间的一问一答:“你找到新伴侣了啊?”“胡说。我找的是你。要是没有你,我夜里就会睡得像死人。”
丽莎是一个与冥想为伍的女人,她回到家,也是“将从前的冥想生活继续下去。”她喜欢将这种状态称为“长征”——“不是别的,是一种只同她自己有关的生活,一种她应该极力忘却,但又注定铭刻心底的冥思。”马丽亚夜晚的时候经常失眠,因为她喜欢在黑暗中思考。丽莎也喜欢思考,她们这两个女人拥有同样的禀赋,那就是没有放弃对自我的认识。
不过,这两个女人还是有差别的——令丽莎感到惊惧的是,她感到自己已经不能与文森特在精神上相守一起了,她做不到像马丽亚对乔的精神追踪一样,那样镇定、平静与准确。以往,“在城市里,在人群之中,丽莎总是一眼就看见自己的丈夫。时常,为了立刻跑到他身边,她的高跟鞋都跑断了。近年来,丽莎惊恐地注意到,文森特身后的阴影越来越暗了,有时他整个人竟会在那里头消失得无影无踪。”文森特告诉丽莎:“认识你之前我就是这样了。我不会老在一个地方。但我们是在一起的。”丽莎也清楚,“他们当然是在一起的,也许永远。”
马丽亚遇到的女人利拉与丽莎的遭遇很类似,“没人见得到她丈夫,那是一个影子。那个男人,只活在老人的叙述里。利拉听了两位老人叙述的故事后深深被感动,于是就在丈夫的家住下了。”丽莎与文森特的婚姻,与利拉与她丈夫的婚姻,都可追溯成起因于一种感觉,双方对彼此没有具体行为上的依恋,而都是对一个影子生情、并最终缔结了婚姻。这种“感觉”没有语言能够表述得清,只有当事人双方拥有唯一对他们关系进行解密的密码。
与丽莎比起来,马丽亚从来都非常清晰地认识到,她永远都不会和乔分开,即使身体不在一处,精神上也永远不会分开。因为他们追求的目标以及实践的方式是相同的。马丽亚说:“我的未来,当然是乔。有那么一天,他会只身去东方的某个国家旅行,永远在那里定居。”“而那个‘东方’并不一定就不是马丽亚。”
相爱的人走在一起并不代表着他们身心都能相依,而在一起的人也并不代表着他们是因为相爱才在一起的。就像乌拉和清这两个人一样,因为乌拉“到了夜里,就一切都变了。每天夜里都要发狂,后来清就来了,他站在星光下,他那狼一样的目光镇住了乌拉”,“你不要以为我同他有多么好,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我的敌人。”肉体在一起是很容易发生的,因为个人很难抗拒孤独。与情感上独立但又彼此相依一样,肉体上的亲密并不必然带来精神上的相通。这种性与爱的分离,是一种人类自身脆弱所带来的后遗症。
如果把情感寄托在非常实在的婚姻形式中,那么很容易受伤与失望。文森特对丽莎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年轻的奥秘了——有一只夜莺在你心中歌唱。我的心里没有夜莺,所以我进不了那些地下室,你说对吗?你的鹦鹉说的对,我的确是一名无耻的高利贷者。”总想着要将投入的东西更多地索取回来,而不是只为了实现自己心灵的理想,抱着沉重的期待的包袱,人怎么会感到快乐和自由呢?丽莎抱着对自己情感负责的信念走入了婚姻,但是她又能不坚持自己所认定的那种追究自由的理想和形式,所以,她会随着与文森特的交往而寻找新的生活的方式。体验过“地震”的妙处的丽莎,却很肯定地说:“我不想让日常生活充满地震。”既然在婚姻之中,她既不想彻底忘了自己的渴望、那些追求自由和探索自我的理想;也不想一味延续以往的遗世独立,抛开家庭婚姻这个关系。所以她与马丽亚的宁静从容是不同的,因为她选择的是一条注定让她总感到焦虑和徘徊的路。但是这条路绝对不是不好的,起码它和马丽亚选择的路一样,都充满了不同程度的挑战的乐趣。
文森特最终明白了,“丽莎是在用她的行动给自己指出一个方向——去一个从未去过,没有任何感性知识的地方。所以他的初衷也并不是追寻丽莎,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完全没有线索。他的初衷是,撇开现有的一切,去过丽莎向他暗示的、另外一种生活。当然他并不打算抛弃他的服装公司,他只是想通过这趟远行让自己‘迷路’,变成另外一个人,然后再回来。”
婚姻之外的男女所带来的启示——
没有进入婚姻关系的男女,是否就拥有精神上绝对的自由呢?事实表明,无论个人怎么自由,都始终会面对亲密关系与自由之间的分裂选择。因为从男女进行交往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启动了一种亲密关系的实践,只不过保持亲密的对象并不像走入婚姻的男女那样固定。所以无论婚姻之内还是婚姻之外,人们都会有机会感受融入亲密关系和保持自我精神独立的挣扎矛盾。
当然男女关系是个人融入群体的所有关系中,最切近个人内心欲望、最容易与个人的自由理想发生冲撞的一种关系。就像食欲一样,既消除不了,又不是仅由它构成生命本身。
里根先生也是一个不安于现状的人,他不会选择人们都曾选择、并还会一代代选择下去的生命方式。虽然女人们都很宠爱他,这位已经50岁了的农场主仍旧孑然一身。他曾经与埃达在橡胶园里愉快地交合,但奇怪的是,做爱的时候他脑子中冒出的词是“人蛇大战”,有时他觉得自己是蛇,有时觉得对方是蛇。一开始做爱埃达的身体就迅速消失了,他只感到自己的存在,充满了虚空的感觉,这种无所凭依的状态让他对做爱有些悲观。他觉得自己是悬在了性高潮的平台上挣扎,从头至尾都没能得到缓解。
所幸的是,他也是个可以任身体随精神飞翔的人,“里根的确是在餐厅里就餐,但是他同时也在楼上的卧室里。”里根的情爱世界中只有埃达一个,但是对他来说,“没有埃达的日子就像一场噩梦,又像一次解放。”其实,埃达是否在里根身边是不重要的,因为“即使埃达走了,其实她也根本没有离开。这只是一个眼界的问题。”
如果相信你所看到的、听到的,那么世界会是一个具有固定形态的样子。但是如果你相信你所思索的、所信念的,那么无论外部世界如何展示于你的眼前,都不会影响你的生活。那些都不过是些表现出来的、暂时性的形式,而往往被误解为固定不变的性质。对一些事物你头脑中认定的那个“真”(being),与它在世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个“在”(being),可以并不必然重合。
对于像里根这样的男人来说,婚姻已经不具有非凡的意义,他并没有因为没走入婚姻,就不去实践婚后的某些生活方式和生活体验。比起那些已婚的男女,他所经受的对于情欲的挣扎,一点都没有减少。他领悟了和文森特相似的境界,即与之发生性欲和情欲关系的对象,实体并不重要,关键是精神性的、象征性的存在。
不过,他毕竟会受到婚姻形式的影响,所以,他没有像那些已婚者一样,把某个想象的、情欲的对象无限扩展成不可具像的存在,而是认定了一个叫埃达的女子,她成为了里根一切彷徨和得意的对照。但是,对于认识自我以及认识情欲来说,婚姻的确也是众多形式中的一种,虽然它和个人的情欲以及日常生活关系更为紧密,但是也并不是不可抛弃的。里根虽然没有走进婚姻,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领悟有关情欲、性欲的某些哲学性的感受,也没有阻碍他进行相关的理性思考。所以,对于一个个体而言,是否走入婚姻并不是起决定性作用的要素,而是这个个体是否能抛开一切外部形式的限制,充分展开想象,重新认识自我,把那些不能说出、不能想象的事情,起码在精神的空间中自由地展开。
埃达要重返已经消失了的过去,因为那是她的精神支柱。
埃达曾经陷在家庭的“陷阱”中不能自拔,没有精神和肉体上的任何自由。“我不能到外面去,我不想出去,我知道只要我走出‘绿玉’
,那种幻灭感就会把我压垮。”她已经习惯了被家庭所保护,是她自己让那种向往自由的欲望之火慢慢熄灭。这个家庭将她包裹在一种凝滞的安全状态中,她也深切地感受到,对于自我的力量并不强大的她,这种安全就是她生存的全部空气。如果离开这个家庭,她将无法呼吸。不是说真正的死亡威胁着她,而是那种害怕失去庇护的恐惧,使她连脱离家庭的想象都不会有。
曾经,她有一个相好的情人,但是她只会满足于他在外面等她就够了。因为“情人”永远成不了她的“家人”。在埃达的心目中,无论自我的恋情发展得如何炽烈,都已经是自我作为独立个体的行为,她当时在家庭中,一切的宗旨还都是要维护那个已经定型了的“家庭”的利益。对于埃达的情人来说,他是那个家庭的异者,无论他和埃达怎样相亲相爱,都不会融入埃达已经所归属的那个叫“绿玉”的家庭。因为即使他愿意努力,那个家庭已经“饱和”,已经坚不可摧、滴水不漏了。
与别人成年之后自组家庭的观念不同,埃达认为“家庭”只有一个,那就是与她的生命起点一起成长的那个实体,并且永远不能与她的生命相分离。所以她与情人的关系,对她的那个生命相系的家庭是个威胁,她说:“我的情人却成了我的仇人。那是——那是同一个人合为一体,却又与他为敌。我即使是站在这里,也能看到农场里的乌鸦铺天盖地。”乌鸦在小说中多次出现,这种代表了死亡的、充满生命力的动物,正象征了主人公狂野的欲望与遵守文明信条之间的分裂感受。
她最终走出了那个保护她的“家庭”,因为她清楚“最害怕的事就是最想经历的事”,她总归必然会走上那种积累阅历的旅途。她之所以不能与里根走入婚姻,因为她不会像丽莎和马丽亚那样,允许丈夫做一个“家庭”中的“影子”。“她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而不是像里根这种影子似的地主。”因为希望自己组建的家庭也能像她出生之后所依附的那个家庭一样,绝对封闭、绝对安全,所以她不能想象如果组建了家庭,却实际上仿佛家庭成员依然独身(或在生活上保持独处,或在心理上保持独处)的情形。追求她的里根从骨子里的确就具有那种“独处”精神,所以他追求埃达越强烈,埃达对他躲避得越远。
在埃达思索她和里根之间的关系时,她不会考虑与这个男人结婚的问题,因为婚姻和家庭是密不可分的,那是埃达的死穴,她不会组建一个她不能把握的、像随她成长而存在的那个家庭一样的家庭,但是她会和里根交合,会在肉体上尝试一种与男人交往的经验。她没有把性与爱、性与婚姻家庭必然想象成一个过程中的一环环。而是把任何一个要素都作为有单独实践意义的要素。
埃达与里根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埃达对原来她所认定的“家庭”观念的更深的认识与反思。她甚至看到了她曾经走不出的那个“家庭”,其实具有多么严酷的精神控制力,就像金夏这个牢不可破的家庭的构造——
“金夏先生,您认为您的儿子应该像狼一样长大,是吗?”
“是啊,不过要用铁链拴牢呢。”
“太残忍了。”
金夏刺耳地笑起来,眼里闪出那种绿光。
“这里的人,都这样,不是吗?”
埃达一低头眼泪就落下来了。她闷闷不乐地离开他,往下面走去。
埃达想,也许金夏经理一家人都这么凶,里根先生既然找了他来做经理,必定是他身上的某种气质打动了他吧。住在被白蚁蛀空的木板房里,养着狼的这一家人,实际上对任何人都不构成威胁,只除了他们自己相互之间。
在金夏一家人的身上,埃达的情商最终成长起来,并发生了突破性的飞跃。她认识到对个人构成威胁的不是家庭之外的人,而是家庭成员,是他们自己与自己作对。她也明白她走出那个血脉相连的家庭只是她自我开始成长的第一个标志,当她经受了那么多痛苦和彷徨的“寻找”之后,才发觉无论找到什么样的男人,一旦组成家庭,都不可避免地在家庭内部发生纷争。那种像“绿玉”一样美好而凝固的状态是虚幻的,只存在于想象中。如果走入家庭的她没有丧失继续想象的能力,那么“绿玉”的境界也永远不会离开她。
埃达的故事除了与她的内心信念的发展有关,也与人类普遍性的弱点有关。所有人都不能忽略一个现实,那就是绕不开记忆的追逐。无论身处何地,遇到什么人,记忆都会如影随形。小说中的男男女女都对那个黑美人清洁工印象深刻,“所有人都会梦到她”,就因为“她脸上写着那么多的回忆,没人逃得脱她”。黑美人就仿佛一面镜子,她身上所散发的一些气质,反射到别人的身上,令这些人在深沉的层面上对自己进行一种不同以往的省视视角。对埃达来说,她对“绿玉”的信守,正是对记忆信守的一种表现。往往当她感到现实困境折磨着她、制约这她,她所期待和所守望的都不能实现的时候,也许现实的条件什么都并没有改变,而是她根据记忆的经验,幻化出一个期限与目标,并且投入了自己全部的生命热情去寻找。所以,她总是那么惶恐,总在找东西又总是找不到。终于,当她意识到“绿玉”的境界并不需要她做这些无谓的努力就可以达到,而且在被记忆蒙蔽着生活的当下,应该有不同的内容与追求时,她才在精神的层面上获得了自由的救赎。记忆对人的影响往往发生得自然而然又悄无声息,就像一颗种子与一朵花的存在:“花朵是开在梦里的,已经有十多年了,这些种子还保持这种样子,既不发芽,也不腐败。”
残雪在这篇小说的序言中说:“我就如同小说中的那位乔一样,怀着一种不可能实现的野心——我要将陈腐不堪的表面事物通通消灭,……这样的野心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在这部小说中应当可以看出这种努力。……这样做的结果是一个个人物的行动和遭遇全成了寓言。”
“也许我的作品同那些有过毁灭性的经历(不是指外部经历)的读者更为亲近,她(他)们会更理解作品中的决绝。那种在吞没一切的虚幻感中的坚持,那种即使是死也要死个明白的气概。”
某种理念固守着人们的生命,并总会多少影响到人们的生活。虽然任何人都会在不经意间改变,但越是与我们生命的本体接近,改变所承担的痛苦越深重,领悟的跨越也越巨大。没有人不活在情感之中,亲情、爱情、友情……但是,对于如何去实践这些感情,人们往往困惑与压抑感受得更多。也有想要突破这些困扰、重新寻一条自由之路的人,但是,他们会承受双重的压力,也许没有人知道突破了现在“绿玉”一样的生活之后,该怎样去走?如果既抛弃了已有的理念,又没有造出一个新的、使人更感到自由的理念,那么作出某些突破性跨越的生活,是否比守住现有这种凝滞的、记忆的、习惯的生活更痛苦呢?
也许,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激活内心原始的欲望、重新探索生命的深度。在最希望得到“安全”、“稳定”、“和谐”的情欲与家庭婚姻的领域之内,作出某些探索和选择,更显得代价深重和顾虑重重。但正如残雪所意识到的,那些“酷爱精神事物,要探讨生命之谜的读者”能够读懂她在小说中所设计的一个个谜语,虽然谜底并不是唯一的,虽然并不是所有看到谜语的人都能猜出谜底来,但是,“人和人之间的对话永远是猜谜,有时并不是相互猜谜,而是共同猜一个不解之谜,猜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