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为人”与一朵小红花的阴谋
媒介与女性研究中心 张 京
电影《看上去很美》的英文释义为“一朵小红花”(a
red flower)。“这朵红花”并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普通名词,而是在个人认识自我价值坐标上具有重大意义的驯化标记。从我们上一代人的教育实践中“红花”就已呈现出日臻完善的话语规范系统的威力,并通过我们这一代与无穷延续的下一代继续传承下去。在平静的日月与灿烂的阳光中所讲述的,是一个暗藏玄机的故事:如何将一个清白无心的孩子锻炼为“成熟之人、可造之才”。
诚如一些评论所洞透,这部影片展示了童心失落的轨迹,充满了压抑气息和政治意味。它让人们清醒,世故不是成人之时的笄礼标志,也不是瞬间推进血管的麻醉剂,它是生活的全部:吃饭、穿衣、排便、游戏、睡觉……越早学会那一套老师言传身教的礼貌和仪式,越多机会得到红花的奖励。让观者感到压抑的是,在影像中被复制与被强化的一些信息,让人们看到对所谓“奖励”一直以来欠乏的反思:奖励不是因为个人的创意与成绩,而是对“听话”的认可。当此时刻,鲁迅先生的两句概括便犹在耳边:“坐稳了奴隶”与“欲作奴隶而不得”的状态与心情。
方枪枪这个小男孩刚到幼儿园时,像很多小朋友刚进来时一样哭闹。他的泪眼看着像他一样的男孩女孩,看不懂他/她们行为处世的种种规范。而同龄人的遵守与老师的要求那么合拍也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后来他明白了因为老师的权力很大,她们掌握了“小红花”。而且同样的小红花,方枪枪捡来的与老师发的大不相同。得到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当众宣布被奖励的那个过程,神圣得就像古老祭祀的仪式。
老师不喜欢他,也不没有特别教他怎么融入到大家的规范中。为了像别人一样得到表扬和小红花,方枪枪开始跟着南燕,学她的讲话、走路。可是他还是受到大家的排挤和耻笑,自己也为那不男不女的做派而困扰。班上的另一个男同学汪若海总是欺负小朋友,但是因为他爸爸是个官员,所以老师也当众表扬了他。于是方枪枪开始学习汪若海的暴力,当然他更被孤立起来。
每个夜晚,当所有人都睡熟了,方枪枪都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中,跟自己的影子说:“你别老跟着我啊!”他赤身裸体地向着大地撒尿,那笑容好像是对天亮后所发生的所有事情的报复。
他骂了老师一句“X你妈”,并且一口咬定“没人教”,所以被园长和老师合计的打击手段所教训——关小黑屋,与其他小朋友隔离,不得参加集体活动……他对南燕说,自己好想生病,那样就可以不上幼儿园,可以吃好吃的,也可以让爸爸妈妈来看他。他让南燕一起跟他“玩生病”,“他走到哪儿,南燕就跟他到哪儿。”南燕答应了他,可还是不忘嘱咐他:“生病就得讲卫生哎!”
后来,无论他怎么努力和其他小朋友一起,他们都不再理他。无论讨好还是暴力都失去了作用。愤怒和绝望的方枪枪独自向着幼儿园旁边的医院跑来。路上他看到一行男女军人胸前佩带着大红花,敲锣打鼓从他面前经过,路的另一边是围观称赞的人群。喧哗与连成一片的红色,将他震慑在原地再也跑不动。他走到一块寒石边,坐倒在地。耳边响起老师和小朋友们时断时续的呼唤:“方枪枪,方枪枪……”
这就是所有曾经想要出格的人在童年或成年以后所经历的事。无论你怎样挣扎,秩序与文化自岿然不动。
女权主义的一位先锋人士西蒙娜?德?波伏娃的评论,也许是对这些藏着的暴力最贴切的诠释:“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
她的预见并不应受其言辞的局限而针对于女人这一类人群。人生而为人,却在后天才培养出自己所属的族群、种族、阶级和文化生态圈的种种特征。生理的性别(sex)扮演了个人被社会文化性别和相应的性取向(gender和sexuality)所分类的物理前提。
方枪枪所经验的困扰不专属于因性别而被类分的痛苦,主要是找不到自我位置的绝望情绪,而这个被丢失和被错乱的“自我”包含了一切将人进行定义的指标。文化对人的压抑也不仅在得到与失去一朵小红花之间,而在于个体想像对生活秩序的排异。由此而生的价值判断以及生存意义等问题,都累积进一个不断旋转、越转越快的转椅中。
被摔出轨道的人该怎么办?
他们不是因为选择太多而犹豫不决,而是只能“伪选”那一种人人都必须遵守的准则。越领悟这个痛苦过程的人,越是对自由的失去感到无力担当的人。虽然没有任何一种宗教光明正大地规约着人们的行为和思想,但是隐藏不见的传统文化无处不在地裁定着个人对幸福的定义与体验。
方枪枪的困扰唤起了人们对各种压抑和歧视的感同身受和痛定思痛——哪个人的心中不曾追寻过那朵看上去很美的小红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