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其中
大爱其外——从《喜宴》到《断臂山》
媒介与女性研究中心 张 京
同性恋的故事有很多种讲法,可以很激烈,也可以很冷静。作为观众,最大的幸运恐怕是在经历影像带来的观念与经验的陌生冲击下,体会到自己是置身事外的,是从众的,这样的“幸免感”才能顺由着剧情的发展而使人们感到安全。没有“安全”,也就很难产生出同情、感动,在理性上也很难容得下接纳差异的空间。
然而,已经习惯了千奇百怪的当下生活的人们,也磨练出了相对粗壮的神经,无论所发生的故事看起来多么离奇,或者离普通人的“正常生活”怎样遥远,只要有那么一点触动人心,它就无限扩张了被认可的宽容之根。这些触动人心的由头也许并不宏大,也许只是人们常态生活下的异态想象和渴望。
曾几何时,同性恋只存在于学者艰涩的学术言辞中,只存在于打着法律的旗号施行的一次次清剿行动中。人们很难有更多直接的信息,哪怕是堆积一些乌托邦的影像,都显得力不从心。谈到色变的程度,也大都只为表明自己是“正常”的而已。
没有见过上帝的人们,却可以尊他为神,其中的奥秘就在于有发自内心的爱。无论反宗教的人采用何种手段、散布怎样恐怖的威吓,都不能动摇因爱而生的信仰。爱产生信任,产生超越时间和偏见的力量。
李安触及同性恋题材的《喜宴》拍摄完成于1993年,荣获了柏林国际电影节第43届(1993年)
金熊奖、1993年西雅图影展最佳影片、雪梨影展影评人评选最佳影片、瑞士卢卡诺蓝豹奖(观众票选最佳影片)、法国Deauville影评人评选最佳影片及意大利Pescara最佳剧本的殊荣,并横扫了第30届台湾金马奖最佳故事片、最佳导演、最佳男配角、最佳女配角、最佳原创剧本六项大奖。这部广受好评的影片,智慧地将同性恋之爱与异性恋之爱归并于同一个和谐的境况中,所有的矛盾和挑战,都策略地转化为父亲的威严与儿子的服从、传宗接代的传统与现代人自由生活的矛盾上。“欺骗”在影片中发挥了重要的“融情”作用,所有人都清楚大家能接受的是什么,而实际推动生活的又是什么。出于维护亲情、爱护家人的愿望,有同性恋爱人的伟同按父亲的意愿在美国结了婚,妻子也顺利怀孕。而与伟同同居五年的同性恋爱人、美国人塞蒙虽然已决定离开,但最终也为伟同父亲的“拆破谜语”的一席话而释然。这是无论中国人还是美国人都能理解的心情——为了“家”,all
for the family。无论怎样分歧,在家里,“和而不同”的方法挽救了很多珍惜亲情和珍视爱情的人们。
整个故事中被牵连其中的女主角玮玮为了绿卡与伟同结婚,从内心来讲,她是出于真爱这个男人而促成了结婚和怀孕的事实。她直接承受了来自父辈传宗接代观念与来自新时代青年同性恋自由性爱观念的双重压力。当塞蒙和伟同为她怀孕一事当着伟同的父母吵架的时候,她在英语和中文的两种情境中无言地倾听。这是一个意味丰富的场景,所有的矛盾都集中突发在这封闭而狭仄的空间里,不同语言、不同文化、不同年龄、不同种族……她尖叫的争辩更多的是发泄,以最激烈的方式表达内心深处不可消弭的忧郁和无奈。她最后选择了留下孩子,既成全了伟同的孝子之名,也成全了老人抱孙子的愿望,既完成了一个女人对所爱之人的情欲实践,也成全了所爱之人得到他所选择爱的方式的自由。
影片的最后一幕,伟同的父亲在机场安检时举起了双臂,仿佛作出了象征投降的姿势。这被很多人看作父辈与子辈观念上相互妥协的暗示。而玮玮作为女性在这个故事中的牺牲与适应,则被弱化在父子矛盾之下。与其说是导演李安忽视了对女性表达的更多挖掘,不如说他是真正了解中国文化对女性声音“正当涵盖”的语境。影片公映的两年之后,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才在北京召开,从“九五”前后中国舆论在女性问题上的争议和反映,便可了解深入展示有关针对性别的问题,时机还远远没有到来。
《喜宴》的同性恋故事发生在美国,中国的观众首先有一种地缘上的安全感,所有中国人对“家”的观念和委曲求全的一切细节也使人们感同身受,真正打动了中外观众。在此“安全”的基础上思考同性恋问题的中国人,无疑争取了更多的理性与同情。
十几年过去了,同样的同性恋题材,李安在《断臂山》中又有了内涵更为宽阔的揭示。
故事发生于1963年的怀俄明州,Jack和Ennis邂逅,怀俄明州放牧羊群的孤寂生活,让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互相爱上了对方。他们在篝火边长谈,在帐篷里欢爱。虽然两人彼此真心相对,但是迫于世俗压力,
他们最终分开并各自结婚生子。四年后的团聚也同时开始了两人每年一次在一起度假的约定。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的感情愈加浓厚炽烈,无法满足一年只有几天的团聚。可是怀俄明的牛仔们嘲笑同性恋,还会用各种方法折磨他们,这让Ennis没有勇气承认和接受与Jack的共同生活。后来,Jack因一场意外不幸去世。Ennis第一次来到Jack父母的农场,想遵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骨灰带到两人初识的断臂山。在Jack的房间里,他发现Jack竟然留着他俩当初要离开断臂山时,他被Jack打伤而染血的衬衫,这件衬衫让Ennis深深感到Jack对他的爱。当Ennis的女儿也成为别人的妻子,垂垂暮老的Ennis看着挂在镜子旁的那件衬衫,满含热泪追问着:“你怎么可以离开……”
这部影片让人们感受到发生在男人之间的爱情也可以如此轰轰烈烈,他们不是社会危险分子,也像其他丈夫和父亲一样爱护着家庭、疼爱着孩子,他们只不过在内心深处有另外一种对爱的索求,并且这种索求构成了他们生命最重要的记忆。
但即使是有节制的偶尔相聚,也不能见容于社会和家庭。Ennis的妻子怀着深切的愤怒和不能言说的痛苦,离开了她深爱的Ennis。也正是因为深爱,当她目睹Ennis和Jack久别重逢激情热吻的时候,只想逃开眼神,而没有冲出去阻挠和诘问。这种对爱的压抑,正和Ennis对她隐瞒同性恋的心情是一样的。日子要平静地过下去,但心中的渴望也有偷偷表达的自由和余地。Ennis与妻子最大的不同在于,Ennis的爱是容忍与妻子和Jack分享的,即使把痛苦忍在隐瞒中。这也是所有摆脱不了社会压力的同性恋者所共同面对的挑战和经验的无奈。Ennis的妻子决绝地选择放弃,从观念上和情感上讲,她都不能忍受与别人分享丈夫的爱和身体,即使情敌是个男人。
的确如李安所说,巨大的被压抑感使人们感到一种“挑战”带来的精神恐惧,人们看不到“社会”在哪里,看到的是社会对他们做了什么。在特定的时期,对这个“说不出口”的文化,必需要用一种方法,就是使人们庆幸“隐私”的存在。
这部享誉世界的影片根据美国女作家安妮?普劳克斯的短篇小说改编,据说这部小说是老太太全部想象的虚构之作。这种说法如果属实,人们很难不开始松动一些曾经根深蒂固的想法。如果抛开因接受“个别”而恐惧此“个别”成为“普遍”的担忧,在如此深情的故事中,人们所直接或间接经验着来自压抑、封闭、理解与相爱的种种情绪,正是所有人在人生中不可避免的遭遇。影片拍摄地选在加拿大风最大的地区,而且那里有全国最高的自杀率。无论是否真的到过那里,人们穿过摄影机清远而空辽的视野,一条通向所谓城市文明与发达的路,更将安守孤寂的痛苦分裂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无论白天还是黑夜,你们都要坚守自己的职责。”在一个没有松弛和支持的环境中,两个有着与常无异的情欲和安全需求的男人,日夜相守会发生的故事也许并不难想象。
对无限丰富的情感和共同面临的压抑生存,人们实践的方式并不总能一致,却可以感同身受。这一点正是理解同性恋问题和同性恋影片的重要基础。《断臂山》中同性恋的故事缠绕着人们对存在及其方式的更多人本诉求,并没有铿锵有力地去要求争得某些具体的权力,只是在宽容和理解中唤起人们更多的思索。导演李安对中外文化差异的把握,和对全世界面对像同性恋这样
“异态”现象的相似态度的理解,促成了2005年10月上映的这部《断臂山》(brokeback
mountain)。李安在几年前就有冲动拍摄这个故事,其间也有别的导演计划拍摄,但他们共同都感到“时机未到”;当时愿意拍摄同性恋题材的演员也鲜见其人。虽然《断臂山》受到的追捧和诋毁境遇并不令人意外,李安甚至笑谈奥斯卡那段被解读成“同性恋牛仔电影”的剪辑片,“调笑主流、权威,有煽动性、幽默感”,但是当他了解到中国国家广电总局认为该片涉及同性恋情,可能在观众群中引起争议,所以决定禁止该片在内地各地影院公开上映后,显得很激动但也并未发表太多言论,对外一律表示“对此事感到十分震惊。”
死生契阔的境界并不因性别的差异而不同,深爱在恋情之中,理解的爱在恋情之外。当人们还怀着好奇、怀着善意对人生进行更多提问的时候,很多不被描述和不曾得到尊重的果实已挂在了枝头,只要有心抬起头,就能分享更多精彩的境界与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