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6-01  
女性爱情的等价物考古
——评《茉莉花开》的女性叙事与意识表达

媒介与女性研究中心 张 京

  电影《茉莉花开》是根据苏童小说《妇女生活》改编,由60年代生人并与张艺谋、田壮壮、吴子牛同期的第五代导演侯咏执导的影片,其内容反映了三代女性在不同社会发展背景下对爱情与人生的抉择与权衡,既提供了女性个体对于自我发展的饱满经验,也丰富了女性群体超越时空而永恒常在的精神追求与爱欲挣扎。

  第一代女性茉对爱情等价物的想象:富有才华的追求者,助益她实现理想且如父一般的情人。

  茉的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小有家产的生活环境和母女二人纯粹女性的生活空间,造成了她对两性世界复杂认知的空白。她的经验大多来自电影中男男女女的悲欢缠绵,于是,当她遇到一个挟风而来、温柔而才情洋溢的男人时,她的心里有了一个默默依赖的“父亲”,有了一个唤起少女之心的“情人”。

  她如何能知,孟导演提携自己演艺的目的不是单纯为了表达爱意,他给自己租的饭店单间也不是为她独享的领地。当她初次怀孕,只见识了堕胎的可怕而不能预想未婚生子的艰难。

  她拖着越来越大的肚子,怀着对撒手而去的孟导演的憎恶,回到了妈妈一个人苦撑的家里。她看到了理发师傅如何一步步将她们母女玩弄于股掌,看到了母亲因为被骗财骗情而走上了绝路。她生下了女儿,也认定了一个信念:女性的命运当必须与男人发生交集时,选错了不如不选,单身也好过被骗。

  莉的故事被淹没在红色革命的年代,她对爱情等价物的想象是:根红苗正的党员,就是全社会最认可的偶像,也是少女理想伴侣的人选。

  时代行进在新中国诞生与发展的蓬勃时期,大上海从昔日冠誉中西的时尚风潮中渐渐平复,也隐入进一片红色的话语与意识浪潮之中。邹杰的家庭出身和个人资历当时都被认为是占尽了光荣和无上崇高的——普通的工人之家、全校唯一被发展入党的青年。为了这样的男子,莉与自己殷富而颇具现代化品位的家庭划清了界限,带着一腔热情出走到这个自己不熟悉的阶层,并使自己成为其中的一员。

  新婚之夜白床单上的血迹,以及窘困而辛劳的家庭生活,造成了她巨大的困惑。当她在日常生活中检验时代先锋模范的标准时,错位的体验让她难以抉择:自己所不能适应的这个阶层,被认为是代表着光荣和先进的尺度;自己所感受的爱情,正在被这种来自生活观念和阶层差异的感觉所逐渐冲淡。

  最终,邹杰的自杀既可能是不堪莉的疯癫,更可能是不愿被社会和他人因四起的谣言所污蔑和抛弃。

  让莉陷入疯狂的理由似乎很不值一提:因为她生理缺陷所以不能生育。虽然她们领养了美丽的女儿,但是始终期待为自己爱情作证的心理,使莉偏执地认为,要为邹杰生一个孩子才能表达出她对这份爱的珍视。正是由于她所感受到夫妻二人在生活习惯和生活品位上的差别,以及社会公众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抵制,使她面对邹杰产生自卑和愧疚的心理;最重要的是邹杰为了迁就她的习惯而忤逆自己的母亲和家庭搬来与她们母女同住,在她看来邹杰为她们的婚姻和爱情,让度了一个追求理想和完美口碑的男人对原则、孝道、尊严的坚持。相比而言,她能为这个婚姻做什么呢?为女人的身份使她想到的只有成为真正的母亲,才能表达对丈夫的爱。

  所以她不能生育的遗憾,沉重地伤害了她的心理底限。找不到途径表达爱的压抑,使得她采用了完全相反的方式:疑心丈夫变心、乃至疑心丈夫强奸他们领养的女儿。

  邹杰自杀后,她完全没有任何对于她和母亲、她和女儿之间继续生活和发展下去的母女关系的建设方案,她的世界曾经被邹杰占满了,当邹杰的离开造成她心灵的永远空白之时,她选择了离开。

  花的故事虽然发生在改革开放前后,但她作为女人所经历的挫折与挑战,却是延续至今时今日更多女性的成长经验。因为她对爱情等价物的想象,是将自己完全奉献于对方的发展,即使遭遇被离弃的惨况,也自强不息为女人争一口气。无论时代怎么变化,如此规划爱情与婚姻轨迹的女性,从来都不是少数。

  在一个个人欲望开始得到疏解、却没有道德和社会规范予以对应制约的时代,对知识的渴求终于得以实现的大学生青年,与他们不能一同分享学习的成果与人生经验的爱人之间,不可避免地上演了欺骗和背弃的悲剧。

  对于婚姻,人们开始认识到它并不只由爱情构成,还有共同的经济、双方社会交际的阶层、以及彼此之间意识观念与兴趣爱好的共鸣。在一个有着浓厚“学而优则仕”传统的国家,教育扮演了重要的社会分层的角色,即使在市场经济空前发展的时代,受教育水平永远成为人们衡量一个人价值理想的关键尺度。

  花的被骗不能完全归咎于丈夫的“变心”,他们之间对于社会经验的差异、对于观念意识的差异,已经不能通过任何妥协或让度就可以实现平衡,这些与日常生活品质息息相关的环节,直接影响了两人之间的爱情。

  但是花作为一个女性的无辜和可悲在于,她以自己的辛苦和奉献,支持了丈夫上大学的费用,提供了他更多利用家庭资源的机会,以及享受社会资源的能力,她未能意识到婚姻中的男女彼此的“投资行为”,并不像商业空间中的投资行为一样,具有约束彼此的规范和铁定的规律保障着收益的回馈。在家庭空间中,付出与回报往往被其他精神性的指标所调控,比如道德感、责任感等。一旦付出的一方受到损失,只能谴责对方缺乏道德感或者没有责任感,却不能得到任何更多精神或物质上的补偿。

  茉、莉、花,三代女性的个人遭遇虽然各有曲折,但是她们作为女儿和母亲的经历,还是体现出一些中国女性群体所不可跨越的特征:首先,她们都很勇敢也很积极,总是毫不犹豫地投入社会的浪潮,并将个人的发展紧系于自我的选择。无论是从“国家、集体利益高于一切”的年代,还是走到今天“以人为本”、“尊重个人欲望发展”的时代,她们都是认准了一个方向就会坚持着走下去的女人,都扮演了果决的生活实践者角色。其次,她们都不太信任和遵从女性亲长的意见,与自己的母亲/外婆或者关系紧张、或者各行其是。她们比起男性的成长经验来,更具有反叛传统和经验权威的精神。再次,在生育这件事上她们都很看重自己的决断力和控制力。无论孩子的父亲是反对、破坏、还是不闻不问,她们都会努力把孩子平安生下来,并且带养成人。

  “茉莉花”三代女性的故事构成了中国女性成长发展的一幕史诗,它以女性的视角介入了社会发展的宏大思潮,描绘了不同时代和意识观念生态下女性对于家庭婚姻、自我成长的期待与选择,她们对抗困惑与压力的努力,以及她们自强自爱的精神,既使人感动,也重现了中国女性独特的风骨与风度。


                      

                      新闻发布者:媒介与女性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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