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的视觉文化批判
媒介与女性研究中心 张 京
一、技术的误用
人类对于影像的认知,是从扩展观视世界和体认自身更高的原始需求出发的。技术,为人类开启了更多视角,也创造了构成景观的更丰富图景。除了眼睛,我们还可以借助电视、电影、照片、网络等很多途径来发现世界和自我。
摄影术的发明最初被称为“法国的恶魔技艺”,因为它使人类和世界的形象不可思议地留存下来。不过很快,人们就为这个魔幻的技艺感到兴奋起来,大批的以名片形式的肖像照占据了市场,一批摄影师成为了令人瞩目的百万富翁。从四面八方各行各业涌来的商人都操起了摄影的行当,这个神秘的技术变成了熟练工种。布景被范式化,或者是有假椰子树的海滩、或者是印有大理石雕塑的异国风景;人物的表情也被定格为僵硬的笑容和拘谨的站姿、坐姿。炫技误入了量贩式的歧途,便离艺术渐行渐远了。
蒙娜丽莎的笑容在达·芬奇的绘画中充满了神秘,但是当她被量贩式印在衣服、瓷器、乃至各种日常生活用品上时,没有人再想体会蒙娜丽莎的笑容为何经典和深邃。
炫技的量贩式制作,对于电影叙事的影响,也许曾经有助于将导演主观想象付诸于完美的影音效果,但是席卷世界的危机已经到来:人力被技术所统摄和消耗似乎成为潮流,不可抵御的诱惑中充满了陷阱。
这种危机潜伏在深层的电影机理之内,让观者对技术的魔力再也兴奋不起来:精彩的片段游离在整体故事之外,性格不明的人物断裂了个人记忆,空洞的结构中构成差异的他者总是缺席。
当人们享受了《卧虎藏龙》、《十面埋伏》、《无极》等现代古装大戏的技术魔术之后,同时滋生出了对技术的厌恶。因为高科技带给观众的只有相同的画面处理方式、雷同的人物表演规范:镜头如果没有自然美景、如果没有技术叠加的影像奇迹,就还原为一个无法表内容和情感的机器。
这是人被技术所用的误区,是炫技和量贩式制造的误区,而非技术之过!
1975年,当年仅27岁的斯皮尔博格将《大白鲨》呈现在宽银幕上时,人们的惊诧既来自于特技制作的逼真影像,更来自于由此而激发出的对人本身能量的恐惧审视。当人直面内心的恐惧,力量和智慧也被激发出来。所以,技术震赫了人,也激越了人。
1993年,《侏罗纪公园》的科技含量同样让斯皮尔博格的电影受惠。因为人类再一次被超越于现实生活的恐怖图景所围困。虽然电影也受到人文电影和自然表现电影等流派的抵牾,但起码这部电影没有把人掩埋在科技的奇观之下。
西方的电影最早开发出科技的价值,也较早受制于科技的摆布。《骇客帝国》(Matrix)这一类电影则被看作是突围于科技、并利用于科技传达人类哲思的成功范例。电影的语言、影像乃至于所有技术的魔力,都服务于哲学家鲍德里亚的逻辑体系,“拟像”、“仿影”、“超级真实”等,无疑不在标识着电影技术将哲学思考具像化的巨大转化力。
中国接触技术魔技并非总是被其吞噬,最有力的证据可见晚明大家李渔的小说《十二楼》,描写一个男子虽然家道不济,却会用望远镜观看对面美丽小姐,他没有到过小姐的家,却对她家发生的事了如指掌,所以凭借这本领赢得了小姐芳心。西方发明望远镜是1616年,三十年后,这个技术魔术就已经出现在了东方中国的小说里。
可以说,同步接触全球信息的人们,对电影的期待不再满足于被技术震撼,而更需要智慧地捕捉电影如何驾驭了技术、技术如何服务于人发现其自身、挖掘其自身!
电影《夜宴》的豪华技术让我们看到炫技和量贩式制造的悲剧,它肢解了电影本身,拆穿了故事的神秘,打乱了叙事的节奏:观众可以清晰地看到虚拟化和影像夸张的武术打斗,可以欣赏到越人歌舞,可以领略到边地寒冷的雪霜,但是,这些技术元件好像都太独立而清晰,越过了故事整体的统合能力。人物在其中也顿显符号化和机械性,所有人的性格都含混不清,暴戾、软弱、逃避都似乎是一夕即成的情绪,没有情感的累积,没有丰富的波澜,就是急速呈现的块垒,要观者立即消化不得反刍。
一个也许是最懂得讲故事的商业片导演,也阵亡在技术的阵列之下。是技术统摄电影的根脉太深?还是人根本没有调动起智慧和力量来就缴械投降了?
电影的制作从来都是创作,非人力的投入而不可成功。人力不仅是心力、体力,更为创意力、创新力。经验和财力只可评价已经呈交的作品和积累的信誉,却不能担保每一次崭新的创造一定具有新意。
技术的两面性仿佛“砒霜”,它最早是被用来治疗梅毒或肺结核病的一种辅助药物,少量摄入砒霜能治疗一些血液疾病,对人类的健康有益。但由于其毒性强烈,砒霜早已被人们看作是一种杀人的武器。
炫技和量贩式的复制,就好像《夜宴》中的砒霜,无益健康,而且剧毒!
二、指意的虚无
有评者认为,《夜宴》是向莎士比亚的一次华丽致敬,此语既出,认同者无数。在笔者看来,无论是情节设置还是戏剧般的语言,电影《夜宴》的确有《哈姆雷特》的影子,但是,并非意味着这就是中国版的“哈姆雷特”!
莎翁笔下的哈姆雷特,困扰其的是“存在还是死亡”的深刻主题,他要向杀死父亲的男人复仇,同时要面对软弱母后的失贞。也许,这并不是单纯的伦理的难题:因为自古即有战胜者享有失败者妻女占有权的先例,女人是丈夫的所有财产之一,她是被选择和被争夺的对象。即使现代社会,仍有部分民族通过强占敌对民族的女性而得到心理上胜利的满足。所以,哈姆雷特的困扰是一个男人世界普遍受诅咒的难题: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要捍卫父亲的尊严,是否同时意味着捍卫父亲对母亲拥有权的神圣不可侵犯?
《夜宴》则是讲述了一个被想象的女人,仇视男人、利用男人,并对性与权力无限扩张的欲望。她诅咒先帝的“性无趣”,因为他不能总满足自己;她恨篡位的皇帝对她的“性控制”,因为她松开了阻止对方抚摸自己的手,而对方却没有对追杀太子放手;她也恨太子“性软弱”,“将生死之战当成一次表演!”她的纵欲和狠毒心计,没有任何与之相抗衡的力量,所有故事都是她的欲望之航。
印度最古老的精神启示著作把欲望确认为痛苦的来源:“在《吠陀经》中已经包含着这样的观点,即人生的世俗欲望在最高级的存在状态中是没有位置的,因为它含有缺失性。”所以电影《夜宴》并非延续莎翁的叙事方向,因为它没有构成相互牵制的矛盾,也没有难于取舍的痛苦抉择,更没有深沉的人性搏斗。一切都是欲望的放纵和得逞,是丑恶被平铺直叙!
更令人感到绝望的是,《夜宴》塑造了一个被想象的、得到权力的女性,这个皇后为了满足控制欲和权力欲,已经完全没有了女性的特征。她被叙事者阉割了性别!同时,《夜宴》又塑造了一个被想象的、为爱牺牲一切的女性,但是青女除了只会做梦,以及坚信自己爱着一个人之外,再无女性曲折的心理描摹。她也被故事情节阉割了性别!
所以,这是一部没有结构张力的闹剧,也是一出没有女性的男性叙事!这是一个盗用了《哈姆雷特》部分情节的非哈姆雷特的故事,也是一个有女性出场却没有女性发出声音的厌女电影。
可以说,《夜宴》被冠以悲剧之名,其悲剧之实就是对人性的单薄消解、对审美精神的亵渎,以及对理想的粗暴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