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让我们看什么？

媒介与女性研究中心　张　京

　　当观众怀着对大制作的期待走进影院，其实并非仅仅期望满足耳目之愉悦。所以，尽管《无极》制造了大量的飞翔镜头，却被批评为“想象力最飞不起来的电影”；尽管《满城尽带黄金甲》堆砌了奢华的琉璃阁、菊花台，依然被指责为“迄今大片中最无生气的”；尽管《夜宴》台词歌舞情色争权斗狠样样精准，却只造成观众笑场和“不是在看电影”的质问。

　　导演、故事、演员是一副骨架，镜头、音乐、特技是起到贯通作用的血液。电影在这些方面用心是必需的，但不是唯一的使命。因为归根究底，电影之动人，不在骨架和血液，而在一种气质，一种精神。

　　陈凯歌的浪漫让他走入一个误区，以个人境界之“偏”妄图来概括所有人类理想之“全”。所以，他的电影终归成就了他个人的想象，却不能引起更多人的共鸣。张艺谋的深算也让他“不负众望”地成为主流，却不是普通劳动者和老百姓的经国治家，而是政府的、China形象工程的“国家实力模式”的展示。冯小刚曾经把电影经济与市民趣味很艺术地结合在一起，所以贺岁片神话和葛优的喜剧脸孔让观众在冯氏电影中寻找笑声，而不是感受浪漫或阴谋。一部《夜宴》就轻率地毁掉了他多年经营的品牌，于是，关于爱情不浪漫、权谋尽浮浅的批评也随之席卷而来。

　　虽然，大片过后，一轮轮的争议和批评迅速席卷了报刊、网络等各大传媒，自然而然成了娱乐播报的议题，但是，无言的共识是——看似热闹却难掩悲凉。

　　很多批评家曾经痛心疾首地针砭其弊，从内容到技术，从市场到人心，从政治到文化，从国族到信仰……后来，一部分旁观者发现，本该秉持独立批判精神的批评行动，已经自觉地搭建起寄生于电影的小生态，没有这些电影他们的口诛笔伐就没有了靶心；另外，一些人的批判不仅没有动摇既有的电影顽症，却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炒作、造势和营销！

　　电影让我们看到了超越于电影所能提供的东西，却没有让我们解渴地看够它本该提供给观众的东西。电影让我们看什么？这成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最近，《父子》和《江城夏日》两部影片引起了我的注意。它们探索的都是父子两代之间彼此心灵成长的经验，简洁的故事线索却呈现出厚重的个人与社会所冲突与调和的张力。

　　以一个电影批评者的视角，我看到了电影中对个人经验的尊重。

　　两部影片中的父子之情没有被文学化和故事化，而是铺垫了更多的愧疚、追悔、不完美，他们的故事让观众从影像营造出的幻想氛围一下子跳入烟火人间，甚至让观众感到捶胸气闷：为什么生下儿子却不能养好儿子？为什么用强迫打压的方式表达望子成龙的期盼？这些情绪不是看电影时所特有的，而是普通观众日常经验的再现。所以电影让观众感到真实、充实，观看者不再欣赏偶像明星的表演，而是没有距离地走进剧情，将自己融入画面。

　　以一个性别意识比较敏感的批评者的视角，我看到了两性关系、性别政治在故事中的重要意义。

　　《父子》中的女人为了不争气的男友离弃了家庭、出卖了身体，她虽然生养下懂事的儿子，却看不到生活的出路。所以这个女人决然离开了这对父子，最终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幸福。这个故事中，女人的离开是父子命运发生重要转折的关键，她的自明、觉悟和把握自身命运的决心，挖出了两代男人心灵成长的深度。

　　《江城夏日》中从乡村走入城市寻找哥哥的女孩，不知情的状况下爱上了杀死哥哥的凶手，并在凶手经营的娱乐场所以从事色情服务为生。父亲为了妻子临终前见儿子一面，来到女儿落脚的城市。他和女儿、杀死儿子的凶手之间，演出了温情多于仇恨的种种故事。最终，凶手被判死刑，女儿生下了凶手的骨肉。产房外父亲听着婴儿的哭声，表情中充满了感恩和期待。

　　在生活面前，生与死，都不再是宏大而遥远的主题，它们复杂而充满感情的纠缠。在这样的电影里，女儿没有因为所从事的职业而被描述为被损害和被侮辱的人，而是有主见有担当的生活强者；父亲没有因为知道真相而怨恨女儿、迁怒外孙，他以平静的接纳表达出理解女儿、心疼女儿的真情。观众在这样的电影中学会并温习了如何尊重女性，尊重生活底层者的抉择和奋争。

　　以往人们被灌输的道德是非，在生活的复杂磨难面前变得异常单薄——生的哲学首先是人的存在质量的哲学，是爱的哲学，是理解与宽恕的哲学；两性关系的哲学首先是个人生存与发展的哲学，是每一性别各自沉淀的经验之哲学。

　　不论这样的影片结尾是否预设一个“光明”，都能让观众感觉到价值实现之理想。正是由于对生活的尊重、对个人经验的尊重，高于了对宏大规范的遵从，这样的电影让观众脱离了“希望——实现”或者“希望——落空”的窠臼，而关注人本身在情节之中和结尾之时的成长和快意恩仇。这样的电影虽然不是完美的经典，却传达出一种电影的气质和精神。